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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险故事哪吒汽车

哪吒汽车为什么停在了过去

从销量高点走到停产重整,哪吒经历了什么?沿着产品、融资与供应链的变化,回看一家车企如何失去继续向前的能力。

涅槃之外2026年8月原稿

原文配图:厂区前的一辆汽车

距离哪吒汽车停产并进入重整程序已经过去14个月了。

上个月,哪吒南宁基地467项整车生产设备进入司法拍卖,起拍价约6031万元,首次拍卖无人报名,似乎市场对哪吒的产线设备并不买单。

回看2023年10月,哪吒汽车首席执行官张勇接受采访,彼时哪吒X刚刚上市,指导价十二万多元,限时权益把起售价压到10.88万元。张勇说,只要销量能够起来,他可以接受毛利率继续亏损。他还说,公司账面有一百多亿元资金,眼下不急着上市。

十三个月后,哪吒汽车开始停产。到2025年6月,法院受理重整,供应商、员工和车主已经被卷进同一个漩涡中。一个曾经拿下新势力销量第一、融资超过两百亿元的品牌,为什么只多走了两年?

先把车卖给更多人

方运舟在传统车企做了十多年新能源汽车。公开履历显示,他在1998年进入奇瑞,后来负责新能源研发。2014年,他离开奇瑞创办合众新能源。同一年,一批新能源汽车创业公司集中出现,中国电动车开始从政策和示范项目走向更大的消费市场。

合众的起点带着明显的产业组织色彩。创始团队里有奇瑞旧部,早期股东中有清华背景机构,也有桐乡的地方产业资本。车企最难取得的生产资格、厂房和启动资金,合众一步步都凑齐了。2018年,张勇加入公司。他此前担任北汽新能源副总经理,经历过新能源汽车从示范运营走向规模销售的阶段。合众也在这一年发布了哪吒品牌。

哪吒最初没有跟着蔚来和理想去做高价车。N01、哪吒V和哪吒U把价格放在普通家庭和运营客户更容易接受的位置。2021年,哪吒V补贴后起售价只有5.99万元,哪吒U Pro从9.98万元起售。部分早期订单来自网约车、租赁公司和地方采购,随后个人用户才逐渐增加。2021年哪吒公布交付64230辆,2022年升到15.21万辆,一度超过蔚来、小鹏和理想,位居国内新能源势力销量榜首。

随着销量的上升,资本闻讯进入。三六零在2021年计划投入29亿元,其公告显示,其中19亿元先后完成支付,余下对应10亿元的出资后来转给其他投资方履行。哪吒随后还引入宁德时代及多家投资机构。管理人后来披露,合众十年间完成十轮融资,累计融资约228亿元。

低价车型、地方产业资源和连续融资共同托起了销量。哪吒还需要独立完成最难的一步,把销量规模迭代成更低的单车成本和持续回款。从今天看来,这关键的一步,似乎始终没有完成。

交付量的魔法

2022年10月,哪吒宣布当月交付18016辆,同月上险量为9832辆,两者相差8184辆。公司人员把差异归因于疫情,当时的报道也列出了疫情延迟交车、出口和经销商库存等几种可能。

2025年7月,路透社审阅经销商记录并采访经销商和买家后,披露了更具体的做法。报道显示,哪吒在车辆卖给实际买家之前先安排保险,再把车发给经销商。经销商找到买家后,可以把保单转给买家。2023年1月至2024年3月,至少64719辆车以这种方式提前记录销售,占公司同期公布销量的一半以上。报道发布时,哪吒没有回应。

更早出现的交付与上险差额,也很难再用普通月度波动轻轻带过。渠道库存占用了经销商和车企的资金,而提前投保则会让销量、终端需求和回款之间错开。为了支撑销量,哪吒用上了太乙真人的魔法。

负毛利的窘境没有那么常见

2024年,哪吒递交了港股IPO申请,随之披露了2021年至2023年的完整财务数据。公司收入从50.9亿元增加到135.5亿元,毛利率分别为负34.4%、负22.5%和负14.9%。三年净亏损合计超过180亿元,经营活动现金流每年都在净流出。

哪吒汽车2021至2023年毛利率始终为负。数据来源:港股申请材料
哪吒汽车2021至2023年毛利率始终为负。数据来源:港股申请材料

新能源车企在扩张期亏损确实常见。2022年,蔚来、理想和小鹏仍在亏损,但三家的整车毛利率分别约为13.7%、19.1%和9.4%。它们至少已经在造车环节留下了毛利,再用这些毛利去承担研发、门店的费用。

而负毛利在行业中也并非孤例。零跑2022年交付11.12万辆,净亏损51.09亿元,整体毛利率为负15.4%。随后零跑减少部分配置,提高零部件集成度,与供应商重新谈价,2023年把全年毛利率拉到正0.5%。哪吒同年的毛利率仍为负14.9%。威马汽车也长期处在深度负毛利中,2019年至2021年毛利率分别为负58.3%、负43.5%和负41.1%,威马同样没逃过资金的问题,最终进入重整程序。

净亏损是造车新势力共同承受的行业代价,而持续的负毛利则会让销量本身消耗资金。哪吒每多卖一辆车,不仅没赚钱,还要承担研发、销售网络、新工厂和渠道库存。当外部融资按时补充时,公司可以继续等市场成熟和成本下降。而当融资出现节点停顿时,可怕的事情如期而至。

哪吒需要时间,可哪吒没有时间

管理层很早就知道低价路线的天花板。张勇在2021年谈过哪吒的三个阶段,先做到月销过万,再进入十万至二十万元的主流市场,最终把年销量做到四五十万辆。只卖几万元的小车,很难负担下一代车型和智能化投入。

2022年7月,哪吒S上市,价格进入二十万至三十万元区间。2023年4月,哪吒又推出双门跑车哪吒GT。港股申请材料显示,哪吒S和GT在公司上险量中的占比从2022年的约1%升到2023年的24.6%,整车平均售价也从2021年的约7.1万元升到2023年的约10.9万元。

哪吒S上市发布现场,张勇与车型同台。资料图来源:新华网
哪吒S上市发布现场,张勇与车型同台。资料图来源:新华网

哪吒还把智驾当作高端转型的一部分。公司从2020年组建智驾团队。哪吒S的NETA PILOT 4.0使用华为MDC计算平台和激光雷达,哪吒当时把自己的工作概括为软件、核心算法和整车集成全栈自研。2023年,哪吒发布浩智技术2.0,提出三年投入100亿元、引进1000名高端人才的计划,范围包括中央计算、滑板底盘、智能驾驶和自研零部件。

梦想与计划很宏大,工厂的量产能力还在追赶。张勇在2023年10月的采访中承认,城市高阶辅助驾驶算法仍需打磨,高速辅助驾驶也要在随后一两年逐步完善。高端车型进入的价格区间里,消费者会同时比较品牌、智能驾驶和服务。最终,哪吒S和GT没有形成与低价车型相当的销量。2023年全年哪吒交付量约12.4万辆,比上一年下降近两成,全年收入只小幅增长,净亏损继续扩大。

高价车型要改善品牌和毛利,低价车型要守住销量,智驾团队还在补功能。三个方向都要用钱,可钱从哪里来?哪吒随后又回到原来的价格腹地,通过2023年10月新上市的哪吒X,再次投身新能源价格战。

2024年初,张勇公开复盘企业经营。他提到公司的新老产品切换没有衔接好,新产品最初定价过高,调整以后已经失去先机。他还承认亏损产品线被压低产量,原有传播办法老旧,营销总部权力集中,管理力度却不足。价格战加重了压力,产品节奏和组织执行也在消耗时间。

2025年3月,哪吒相关负责人向市场介绍了企业节支方案,其中包括了缩减智驾投入。从自研转向与外部合作,曾经信誓旦旦要闹海的哪吒,最终因资金窘境向市场低头妥协。

宣布融资和收到钱之间的天堑

哪吒的产能扩张背后有着地方投资推波助澜的影子,这些地方投资即是股东、又是厂房建设者和产业项目责任人。央视2026年的调查披露,为了打造哪吒宜春工厂,宜春地方投资投入近20亿元股权资金,另投近3亿元建设土地和厂房,并给予十年免租及每辆车2万元奖励;而哪吒南宁工厂的24亿元投资里,南宁产投集团投入了约16亿元,当地还曾拨付5.5亿元补助并承担土地、厂房建设。

哪吒一直在寻找新的资金。2023年8月,公司宣布完成70亿元交叉轮融资。2024年4月,桐乡、宜春和南宁三地产业投资方与合众签署联合协议,计划共同提供不少于50亿元投资,并支持公司上市。两个月后,合众汽车向港交所递交申请。令人惋惜的是,这份联合协议并没能阻止欠薪、断供和停产。

上市和融资没有按期完成,已经铺开的项目仍在花钱。2023年10月管理层所说的一百多亿元账面资金,没能支撑公司走过此后的十三个月,哪吒在经历巅峰之后渐入寒冬。

遮羞布被供应商一把掀开

2024年7月,哪吒汽通过官方渠道否认停产传闻。同年10月,员工开始向媒体反映工资迟迟未发。公司对此回应称,一线员工和工厂工人的工资按时发放,中高层薪资结构正在调整。月底,公司拿出5%股份用于员工激励,并同步裁减人员和费用。

哪吒汽车法务部2024年7月否认“工厂停产”传闻。资料图来源:哪吒汽车法务部微博截图、新华网
哪吒汽车法务部2024年7月否认“工厂停产”传闻。资料图来源:哪吒汽车法务部微博截图、新华网

11月初,哪吒相关负责人向财联社否认工厂已经停产,同时承认部分零部件无法供应,新车交付发生延迟。一些消费者等不到车,只能无奈退订。

供应商方面给出了更痛的一拳。埃夫特原为哪吒宜春基地提供车身设备,而哪吒的资金链问题导致4915万元货款逾期,案件在2024年11月进入法院。东风科技、福石控股等供应商也披露了欠款和争议。当供应商开始诉讼或停止供货后,现金问题开始向生产和市场两端传导。交不出车会减少新回款,更多供应商也不愿继续垫资,而市场情绪也从信任转向了观望。

管理人后来确认,哪吒从2024年11月起正式停产。管理层复盘、亏损销售、工资调整和零部件断供终于落在同一条时间线上。

谁才能把哪吒带回来

2025年6月12日,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合众新能源破产重整。第一次债权人会议披露,1631户债权人申报约265.8亿元债权,另有五千多名职工涉及工资、补偿和公积金等约4.6亿元。企业账面剩余资金只有1545.91万元。

哪吒也留下了一些值得争取的资产。管理人披露,公司仍有新能源乘用车项目和生产企业双资质,保留哪吒品牌、整车平台和多地工厂。截至2025年6月,公司还有四百多名管理人员和核心技术人员。四十多万辆存量汽车背后,还有维修、配件和车机服务的长期需求。

2025年9月,管理人公告只有一家意向投资人提交完整材料并缴纳5000万元保证金。公告没有公布名字。财联社称意向投资人是山子高科。到2026年7月,经济观察网仍报道称山子高科在推进哪吒重整。山子高科董秘办也向媒体确认,公司有参与合众新能源重整的意向,能否成为最终投资人仍不确定。

山子高科拥有邦奇动力等汽车零部件业务,也取得了红星汽车的乘用车生产资质,技术和整车业务存在结合的空间。哪吒有品牌、工厂和存量车主,山子高科有零部件和整车制造布局,双方的产业拼图似乎能够对上。

可当我们从山子高科自身的财务报表看:2025年末货币资金约3.09亿元,经营活动现金净流出约1.48亿元,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亏损13.25亿元。山子十亿多元的净利润主要来自债务重组和出售资产。显而易见的,要想救活市场对哪吒的信心,光靠山子高科账上的资金远远不够。

截至2026年8月,管理人还没有公开宣布山子高科成为最终重整投资人,山子高科也没有发布完成投资的上市公司公告。5000万元保证金只是保住了双方坐在谈判桌两端讲话的资格,但想要看到重整协议落地、债权人表决通过、法院裁定和实际付款逐项兑现,这还远远不够。哪吒能否复产,最终还要看供应商是否复供、新车能否连续交付,以及未来卖车能否收回现金。

2025年起,哪吒车主陆续遇到了App断网、配件难找和商业险拒保的坎儿。如今,站在在重整谈判桌外的40余万哪吒车主,能做的只有默默祈祷,他们不知道谁才会是车主们的白衣骑士。

我们现在打网约车,偶尔还会遇到一辆哪吒。车门关上,司机照常接单,地图照常报路。一辆还能接单的旧车,一家已经停产的车企,共用了同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
哪吒还能跑多久,这是这个故事里最难绕过去的一幕。